关于小说世界观设定怎么开始，常见的建议是先把世界建好：一张地图、一部历史、几门语言、一套神系、一部历法，然后再写发生在里面的那本书。我认为对大多数小说作者来说，这个顺序是反的。这么说是有底气的：我写过一部奇幻小说《Medalion》，后来又做了 Lokee，一个专门用来把故事世界理顺的工具。读者遇到的那部分世界，才是故事需要的。其余的做起来愉快，维护起来昂贵。
就我的经验，有效的顺序正好相反：从故事的问题出发，定下没有它们情节就无法成立的那几件事，其余的留着模糊，等某场戏问起来再说。本指南会逐一讲这些决定，给你一份带具体提示的首次工作表，并说明什么该写下来、什么该留着不定。大部分内容用笔记本就能做。最后一部分展示同样的决定如何落到一个 Lokee 世界库里，如果你希望这份记录在变大的过程中依然可以核对的话。
贯穿全文的例子是《灰烬结社》（The Ashen Circle），你可以在 Lokee 里打开的演示故事：围墙之城 Duskhollow 里的一个反抗网络，成员有 Rowan Ashe、他的姐姐 Mira Voss、Lady Iseult Varnhold（瓦恩霍德家的小姐）和 Magistrate Ophelia Crane（王室法官）。旁边我还会用一个凭空虚构的背景 Thornwater（荆水镇），展示同样的决定从零做起是什么样。
为什么先写百科全书是错的第一步
世界没有边界。你总能再加一个行省、再加一个世纪、再加一位神。故事却有确定的形状：一个主角、一个想要的东西、一个障碍，和一连串场景。如果先建世界，没有什么会告诉你该在哪里停下，于是你会在累了的时候停，通常手里是一份长文档，而没有第一章。
在情节存在之前定下的事实，也是情节此后必须遵守的事实。第一周定下 Duskhollow 有一万常备军，到第六周，故事需要一座镇压不了叛乱的城市时，你要么改数字，要么让情节绕着它走。
心里要装着的画面是一座冰山。读者看到的是几场戏、几个名字，以及真正在起作用的规则。你知道的东西沉在水线以下，只在某场戏需要时才浮上来，而水下的部分允许是未完成的。读者永远看不到你还没决定的部分；他们只看得到你已决定的部分之间的矛盾。
小说世界观设定怎么开始：从故事的问题出发
在决定关于世界的任何事情之前，先写下故事将要向世界提出的问题。不是主题。是问题，用某场戏会问出的那种形式。
对《灰烬结社》来说，最前面的几个是这样的：
- 像 Rowan 这样的斥候，怎么在夜里穿过全城而不被看见？
- Crown Watch（王室卫队）为什么不能干脆把下城的人全部抓起来？
- Varnhold 家有什么东西是一场叛乱需要的？
- 如果 Mira 被抓，她的儿子 Finn 会怎样？
每个问题都指向世界的一块。第一个要的是屋顶、宵禁和巡逻路线。第二个要的是王权受限的理由。第三个要的是粮食、钱和一个伪造的签名。第四个要的是一条关于叛徒家属下场的法律，很可能是整本书里最重要的一条设定，因为正是它让 Mira 的选择有了代价。
注意哪些没有出现：王国的建立、河神的名字、货币。写 Gilded Lantern 酒馆里那场戏，这些一样都不需要。
给你的书也这么做；十个问题足够了。要是想不出十个，那就先把第一场戏写出来，问题自然会来。
最先见效的五个决定
在首次设定能决定的所有事情里，有五个决定回本最快。它们是第一场戏需要的，也是过了第十章最难改的。
场景规模：一个房间、一座城，还是一片大陆
决定故事覆盖多大的地盘。一座城，加上它的几个城区，足够撑起整部长篇，而且比一片大陆好管得多。《灰烬结社》就是 Duskhollow：一座有围墙的都城，有下城（Tarnside）、一座庄园、东门边的 Watch House（卫队驻所），以及旧城区底下的隧道。一切都发生在一夜步行可达的范围内。
规模决定了你将来要追踪什么。一座城需要城区、几座有名字的建筑和它们之间的路线。一片大陆需要行程时间、边界，以及谁据有哪里，这是最难理顺的一类事实，为不断变化的世界绘制地图那篇讲的就是它。起步时比你觉得宽裕的再小一点；等有角色离开这座城，再加大陆也不迟。
对虚构的 Thornwater：海堤后面一座大约四千人的渔镇，一面是大海，另一面是盐沼。目前没有别的国家。
和我们的世界有什么不同，以及它的代价
奇幻或科幻世界通常有一两样我们的世界没有的东西。把它们准确说出来，并决定它们的代价，因为没有代价的差异只是装饰。
Duskhollow 的差异是政治的，不是魔法的：王权正在镇压旧行省，而一个由贵族家族出钱的地下网络在抵抗。代价是忠诚无法从身份地位上读出来。公爵的女儿在资助叛军；一位卫队队长是某个线人的老朋友。这一个差异生出了大半情节。
在 Thornwater，海面每年上涨一掌宽，镇子之所以还在，是因为每个居民都欠海堤一年劳役。代价是你一年的生命，以及一个谁都少不得的镇子。一个想离开的主角，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就已经和背景起了冲突。
如果你的世界有魔法体系，这里要定的是它唯一的硬性限制，而不是整套规则。“治疗师能合上伤口，却无法还回失去的东西”是限制；一张法术消耗表是百科词条。
谁掌权，权力加在谁身上
故事需要一个能对主角说“不”、而且说了算数的人。决定那是谁，他的权力靠什么支撑。然后决定它受限的一种方式，因为不受限的权力让情节成了定局。
《灰烬结社》里：王权，通过王室卫队和它的法官 Ophelia Crane 行使。它的限制是情报。卫队可以在 Watch House 审问嫌疑人，可以把东区巡逻加倍，但它看不到 Varnhold Manor（瓦恩霍德庄园）酒窖里的情况，也不知道 Rowan 已经变成了什么人。整本书就是法官的报告和结社的保密之间的一场赛跑。
Thornwater 里：Wardens of the Wall（护墙人），负责分派劳役年并保管服役账册。他们的限制是镇子小到人人都知道谁被免了役。偏袒藏不住。
主角想要什么，什么挡在路上
这是一个故事层面的决定，但让障碍变得具体的是世界。写一句话：谁想要什么，什么在阻止他。然后问，这句话依赖哪些世界设定。
Rowan 想在为结社效力的同时保住姐姐和外甥的安全。挡在路上的是这两个目标不相容：他干得越好，法官就离 Mira 的染坊越近。这依赖的世界设定是：关于叛徒家属的法律、Mira 的店是一个公开的传信点，以及卫队已经开始盯上下城。
Thornwater 里：海堤书记员 Elin Varr 想在轮到她服役之前离开镇子。阻止她的是：役前离开算逃役，而逃役者的家人要替她服满那一年。这一条法律现在成了整本书的脊梁。
情节围绕的那一条规则
每个故事都有一条高潮所倚赖的世界规则。读者必须在中点之前理解它，而你绝不能无意中打破它。现在就定下来，写成一句话，没有你未同时写明的例外。
《灰烬结社》的那条是：结社的安全系于王室手下没有人知道一个真名。Sera Nightingale 对几乎所有人来说都是“Kestrel”；Rowan 是“吃了苦头”才得知真名的。真名传到 Watch House 的那一刻，网络就完了。
Thornwater 的那条是：海堤的账目必须平衡，因为护墙人的权威建立在账册属实之上。Elin 发现账目不平，就是整个情节。
有了这条规则，你就知道该保护什么。故事设定集之所以存在，主要就是为了让它和支撑它的那五六条事实在你写初稿时不会漂移。
首次设定：一个晚上就能做完的工作表
下面是我在写第一章的第一个字之前会做的练习。一次坐下来就能完成。手写或者用一份纯文本文档都行；重点是做决定，不是排版。
1. 十个问题。 写下你的书里某场戏会向世界提出的十个问题。用场景的口吻问：“X 怎么进到 Y 里？”“Z 为什么不能直接……？”
2. 一行写规模。 “故事发生在：___。”一栋楼、一个镇、一座城、一个地区。再加上你预计第一幕需要几个有名字的地点。控制在八个以内。
3. 差异和它的代价。 “在这个世界里，和我们不同的是，___。它的代价是 ___。”最多一两条。
4. 三行写权力。 谁掌握它。靠什么支撑（法律、武力、金钱、情报、信仰）。它受限的一种方式。
5. 那句话。 “___ 想要 ___，但 ___。”然后列出这句话要成立所需的两三条世界设定。
6. 那条规则。 一句话，现在时，没有例外。再加一行：规则守住时高潮会怎样，规则被打破时又会怎样。
7. 六个名字。 主角，能对他说“不”的人，一位盟友，第一场戏发生的地点，主角不容易去的地点，以及一个团体或机构。六个足够撑过前三章。
8. “还没定”清单。 今晚你想定却忍住没定的一切。写下来，放着，这样你就不用再担心会忘。
下面是替 Thornwater 填好的工作表，压缩版：
规模：海堤后面的一座镇，四千人，背后是沼泽，前面是海。地点：海堤、护墙人会堂、盐仓、Elin 家的渔网阁楼、沼泽堤道（唯一的出路）。差异：海面每年涨一掌；海堤靠每个人一年劳役维持。代价：你一年的生命，和一个谁都少不得的镇子。权力：护墙人，分派劳役并保管账册；限制在于镇子太小，偏袒藏不住。那句话：海堤书记员 Elin 想在轮到她之前离开，但逃役者的家人要替她服役。规则：账目必须平衡，因为护墙人的权威建立在它之上。还没定：沼泽那边住着谁、宗教、海涨之前镇子靠什么贸易、上涨能不能止住。
两三百字，就是一个完整的起始世界。它足够让你不停笔地写完三章，而这是唯一要紧的检验。
什么该写下来，什么该留着模糊
工作表给你的是最低限度。还有什么值得在设定集里占一行？我的原则：读者可能抓到你前后矛盾的，写下来；只有你自己会注意到的，留着。
| 现在就写下来 | 暂时留着模糊 |
|---|---|
| 第一幕里出现的人物和地点的名字与写法 | 任何超出一代人记忆的历史 |
| 谁和谁是亲戚，谁知道谁的秘密 | 远房表亲、王朝、继承规则（等家族史诗需要时再说） |
| 情节围绕的那条规则，及其写明的例外 | 完整的魔法或科技体系 |
| 哪些地点在哪些地点之内，大致相距多远 | 精确距离、行程时间、一张画好的地图 |
| 让主角的选择付出代价的那一条法律或习俗 | 整部法典 |
| 和我们世界的差异要付出什么代价 | 这个差异从何而来 |
| 几个年龄对情节有影响的角色的年龄 | 其他所有人的出生日期 |
模糊不等于马虎。模糊的事实是你有意没定的，而纪律在于写下“未定”，而不是顺手编一个然后忘了自己编过。顺手编出来的事实，就是在第十八章回头找你的那些。
有一个例外：如果情节依赖时间，在给任何事情标日期之前先定历法。不是月份的名字，只是单位。演示里的 Ashen Calendar（灰烬历）不过是 Era（纪元）、Year（年）和 Day（日），这就足以说 Rowan 生于第 2 纪元、第 44 年、第 22 日，并知道他比 Iseult 年长。为虚构世界构建历法与时间线解释了为什么单位比名字更重要。
日后代价最大的几个错误
这些是起步阶段最难挽回的错误，以及替代做法。
建你喜欢的，而不是故事需要的。 三个晚上花在纹章上，一个晚上也没花在叛徒家属的法律上。对策：把那十个问题钉在看得见的地方，只朝着其中一个去建。
没有限制的权力。 一个下道命令就能解决问题的统治者。对策：把限制和权力写在同一行。要是找不到，说明反派对你手头的故事来说太强了。
没有代价的差异。 免费的魔法，没有副作用的科技。对策：在第一场戏用到这个差异之前就定下价格，因为价格才是制造选择的东西。
给一切起名字。 每个卫兵、每家酒馆、每条街。对策：只给反复出现的东西起名。只露一面的卫兵就是“那个卫兵”；等他第九章再出现，那时再起名。
顺手发明。 你在一句随口的对白里给了 Mira 一个丈夫，却从没记下来。对策：每当一句话第一次陈述一条世界设定，就做个标记，好在这次写作结束时记录下来。姊妹篇边写边构建世界观会把这变成每周的习惯。
这些决定如何落到 Lokee 世界库里
上面的一切都能在笔记本上完成。如果你希望这些决定日后可以核对，而不只是写下来，下面是它们在 Lokee 里的样子。新建世界库只需要一个名字，我会按这个顺序来搭，而且刻意搭得很短。
1. 两三种条目类型。 在 设置 → 结构 → 条目类型 下，像演示那样添加 Character（角色）、Location（地点）和 Faction（派系），各配一种颜色。等某件物品对情节重要了再加 Object（物品）类型，别提前。搭建一份经得起扩展的故事设定集深入讲了类型和字段；首次设定，这些就够了。
2. 一两个字段。 在 Character 上用 + 添加字段 添加一个 地点 类型的字段，命名为 Location，这样世界库就知道人在哪里。如果年龄要紧，先在 设置 → 结构 → 历法系统 下定义历法，按顺序列出单位，再添加一个 故事日期 字段，比如 Born（出生）。其余一概跳过。
3. 工作表上的六个名字。 用 创建条目 逐个创建（或者在关系图谱的空白处右键，选 添加条目）。给每个条目写一两行简短的 描述，就像演示里描述 Rowan 的那样：“前城防军斥候，如今是 Ashen Circle 的线人”。已经定了、但还不值得单开字段的，都放在这里。
4. 你会查询的那些关系。 Rowan Sibling Of Mira，Mira Parent Of Finn，Rowan Member Of The Ashen Circle。演示里的六种关系类型（Knows、Sibling Of、Parent Of、Member Of、Allies With、Rival Of）是一套合理的起始组合。
5. 那条规则，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Lokee 没有“规则”这种对象；规则就是一段文字。在 笔记 下用 + 新建笔记 建一条，标题就是规则本身，再用 + 链接到… 把它链到它所约束的条目上，这样它会出现在那些条目的页面里。“还没定”清单放在第二条笔记里。
6. 一张地图或一条时间线，别两个都要。 如果故事关乎移动或领土，用 + 新建地图 开一张地图，把五个地点画成区域；从草图到可编辑的地图集讲了相关工具。如果故事关乎先后顺序，打开 时间线，在 世界年表 下用 添加时间点 加上你已经知道的三四个点。时间线信的是顺序；日期是可选的，三种“何时”解释了原因。
这样一个世界库大概有十个条目、两条笔记，和一张地图或一条时间线。它小是有意的。世界观设定笔记怎么整理讲的是它不再小巧之后该怎么办，而Lokee 如何帮你构建世界观则帮你决定要不要用上其余的部分。
Lokee 在这里不做的事。 它不会告诉你故事讲的是什么、五个决定里哪一个做糟了，或者你选的那条规则有没有意思。它也不会阻止你去写百科全书；一个空世界库接纳一千个条目和接纳十个一样痛快。从小处起步的纪律是你自己的。世界库给你的回报是：你记录的每一个决定都找得回来，而当你日后改动其中一个时，可以记录变化，而不是覆盖。
如果今天就开始：五分钟版
- 写出那句话：谁想要什么，什么挡在路上。
- 写出情节围绕的那一条规则，不带例外。
- 起六个名字：主角、对手、盟友、第一场戏的地点、禁地、一个机构。
- 一行定规模，比你觉得宽裕的再小一点。
- 开一份“还没定”清单，把其余一切放进去。
然后写第一场戏。戏还没写完，世界就会问出下一个问题。
接下来读什么
姊妹篇边写边构建世界观从这里接手：在场景提出问题时回答它们、避开查资料的无底洞，以及在情节变动时修订规则。帮助页里的世界库设置和条目与关系列出了上面步骤用到的每一个按钮。如果你更想先逛一个做好的小世界，/demo 里的演示世界库装着《灰烬结社》：三章正文、十七个条目和一张城市地图。